屠龙掏出了那迭现金,一把塞在他手里。
“这儿刚好整数,你拿去。”
可是到了晚上,屠龙捏捏自己衣兜,却叫苦连天。
他妈的一时冲动,我完全忘记了明天的预约呢。
唉唉屠龙,他小子的什么屁事儿关你屁事儿啊,如果宰杀吴还不出,或者无声无息消失了,你不吃大亏啦?
更重要的是,明天怎么办?
还去不去?
屠龙站起来,原地转了转。
揪揪自己头发,后悔不迭。
我这是怎么啦?白狐一走,我就呆傻着,不会转动脑袋瓜子啦?我自己都是穷人,还去借钱给别人,这不是呆子找抽吗?
可是,独自埋怨一歇,屠龙就平静下来了。
因为,他拿自己与宰杀吴相比,越比越高兴。
越比越有信心。
不管怎样,我找的钱,现在是自己用。
女儿我不用管她,她反而还时不时给我一点,吃饭不要钱,洗澡不要钱,水电气一个月也就几十块钱,行!我比起宰杀吴,简直就是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
我还有什么后不后悔?
高不高兴的呢?
我说过,俺屠龙好歹也算条汉子。
打掉的牙齿往自个儿肚子吞,岂可为区区千把块身外之物,折了自己的威风?
明天呢,当然要去。不但要去,而且还要再赢他个一千块。想想三傻瓜那种臭手也敢斗地主?简直是这项全民体育运动的耻辱……
第二天下午四点多钟,屠龙如约而至。
脑子里装着变化多端的牌谱。
衣兜中揣着仅有的六百多块工资。
屠龙慢腾腾地揉搓着自己的双手,好像是抱着必胜信心的拳击手在台边热身。
依然是昨下午那衣衬褴褛的哥几个,依然是汗渍斑斑的肩膀和浑身的汗臭味儿,依然是下力人特有的粗犷和贪婪的眼光。
“来啦?”
“来了!”
“多少?”
“你说?”
“五!连炸连翻!”双方就像在水银灯下和栽裁判的监督之下,伸出戴着硕大无朋拳击套的双手,往空中搭搭,碰碰,算是下了战书。
紧接着,扑!扑!扑!扑克五张五张的飞了过来。
哥几个翻本心急,连一张张的摸牌也省了,改成自告奋勇的发牌。
天佑屠龙,旗开得胜!
一连几把,屠龙都取胜,三人开始沉不住了。瞟到其相互一使眼色,屠龙就愤然摔牌,旁边观看的人,这才轰然大叫。
“哎呀,鬼A花,三炸弹,今天遇到赌圣啦!”
“看清楚,这可是你们发的。”
屠龙愤懑的一拍自个儿胸脯。
“又想打盒子牌?拉倒吧,嫖情赌义,愿赌服输,这点胆量气度都没有,还敢在江湖上混?”
事实上,对方也如屠龙所判断,只是几个普普通通的下力人,并非坑沆瀣一气的诈骗团伙,实在是因为血汗钱输得一干二净,心里发慌,就想联手捞回来。
谁想到就给对方发现了。
被屠龙这义正词严的一抢白,哥几个真是臊得无地自容。
进而恼羞成怒。
一汉子脸红筋涨的嚷嚷到。
“好像你很江湖似的?我问你,身上有几条伤疤?妈的敢跑到这儿抖威风?”另一汉子气汹汹的吼叫,用力拍打着胸脯。
“大哥莫说二哥,都差不多。你有胆量气度?好,有本事翻一倍?”
“翻啊,你翻!”
最后一个汉子舔舔自己的薄嘴唇皮儿,不嚷也不吵,而是和和气气的嘲讽着。
“10块,敢不敢?”
屠龙想,谅你三个的牌技,也翻不起多大的浪,也就这点水平,还敢当众叫板?真是叫花子要饭,越给越得意呢。
逐伸伸右手。
“请!”
观众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。
这可不是闹着玩儿,而是要见血的。
一次十块,一炸二十,二炸四十,三炸八十,哦呀,水星撞地球,天地大转移,咱们今天有幸看到星球大战啊。
呼拉拉,大家都不说话了。
只是睁大眼睛,不出声的观看。
再说这斗地主,见真钢,付现金,是容不得观看者当临时教练的。
这可不像下棋那般的友谊赛。
双方斗的是技术和风度,熬的是寂寞与时间;旁观者因此个个比下棋者还着急,还高明,还兴奋,吵闹得轰轰烈烈,争执得你死我活,斗殴得一塌糊涂。
从而让真正的下棋者烦不胜烦。
所以才有“观棋不语真君子,腹有良谋是豪杰!”的古训。
扑!扑!扑!
扑克又是五张五张地飞了过来。
二副扑克合成的大牌,不到几秒钟就发完了。但见大家的眼光,一齐聚集在屠龙脸上,细细的瞅着他,有幸灾乐祸,也有敬畏惊惧。
屠龙知道众人全都盯着自己。
潜意识中那种渴望出人头地的气质,转换成了矜持自骄。
他沉住气,稳住神,拿出了全身本事应战。
许是压抑得太久,感动了上苍,命运之神此刻露出了和蔼可亲的微笑,一道神秘的光圈罩在了他头上。
屠龙奇迹般连战连胜,手气不可思议的好。尽管哥仨把牌洗了又洗,甚至还换了二副新牌,仍不能挽回颓势。
个把钟头后,哥仨个只得彻底认输。
因为,三人单薄的衣兜里,再也掏不一分钱了。
不过,到底是三条汉子,事先又被屠龙狠狠激了一把。
众目睽睽之下,三人悻悻然的站了起来,再也不像昨下午那样大吵大闹。
而是一抱拳:“兄弟,服了!再见!”屠龙也抱抱拳:“再见!”然后扔过去六张百元大钞:“慢走。”可三人捡起瞧瞧,却扔回三张:“谢了。”
正在此时,几颗脑袋瓜子从上面的铁栏杆探出。
“光天化日之下,敢聚众赌博?都给我站到。”
于是,轰!众人顿作乌兽散。
当然,那几颗脑袋是以吓散赌博人群为目的,并没想要真正抓人的。
否则,来个卧底包抄,八方进击,任谁也跑不掉的。在市局看来,这类下力人聚在一块,等生意和雇主无聊之时,玩玩斗地主,输赢几个小钱屁事儿,遍地皆是。
抓不胜抓。
关不胜关。
在警力永远也不足的浅市。
在改革开放的时代,值得专政的眼睛紧巴巴盯住的,远远比这多得多,大得多和重要得多呢,还是以吓散为主吧。
屠龙顺着河边走一会儿。
估计公安和便衣都不见了,才停下脚步,找一无人处,掏了胜利果实清点。
这一清点,屠龙脸上灿如朝霞。
哦喝,居然有一千七百多块呢。
这些百元大钞,散钞和零钞,或崭新光滑,或被捏得绉绉歪歪,有的还散发着浓浓的汗味道。屠龙摇摇头,昨下午的负罪感又压上了心头。
毫无疑问。
这三个下力人为拿回自己的钱,或者说是为争一口气,许是把自己存箱底的救命钱,都拿了出来。
结果?唉!
屠龙摇着头,感叹不己。
人啊,气啊,到底是什么东西呢?
为了自己的欲望,人可以变成魔鬼,变成恶棍和佝偻着腰,蓬头垢面的乞丐;为了所谓的一口气,天使可以沦为恶魔,善良可以转为狠毒……
唉唉,这是不是和我屠龙,也有一些相像啊?
捏着这一迭钞票,屠龙有一种烫手和欲罢不能的感觉。
说实话,金钱,谁不爱?
来得如此容易的金钱,更让人爱不释手。
屠龙甚至又开始了昨下回家后的憧憬:这一千七百多块,能买到什么呢?能买到,唉,要是能变成一万七,十万七,百万七,千万七就好啦。
那样,我的白狐就可以回家啦。
我就可以买一幢大房子和许多高科技用品。
对了,再买许多份保险,还怕再被宋朝那个狗日的骗十万不成?
还有,我还要买一个媳妇儿。
一定要比白狸年轻漂亮的,给我做饭,陪我喝茶聊天,陪我睡觉……嘻嘻,媳妇?女人,他妈的,我有很久没碰女人啦,以前那百战百胜的功能,只怕都要报废了哩……
一只手轻轻碰碰他。
屠龙猛醒过来,一扭头。
“谁?”
“兄弟,是我,昨晚的肯德基,邻居。”
哦,是那个圆脸大眼睛的中年汉子。圆脸笑呵呵的瞧着屠龙,脸上露着惊愕不止的神色,一直盯得屠龙不好意思起来。
他扭过头,揣好钱,脑子急速的活动着。
“他是谁?想干什么?”
“兄弟,敢问你是哪儿人?”
圆脸说话了,声调儿抖抖的,有些异样。
“一定请告诉我,你是哪儿人?”屠龙被他的神态逗乐了,转个身,慢悠悠的看着他:“说说看,为什么我一定要告诉你?”
圆脸回过神,稳稳自己心气儿,正色的说到。
“这样吧,兄弟,本人是学易经的,”
岂知屠龙一听,脸一沉,转身就走。
啊哈,装神弄鬼的,弄到老子面前来啦?我在珠海里看多啦,拜拜!
没想到圆脸上前一步,拦住了他:“先别忙,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?我只说一句,中国五千年文化博大精深,易经在其中占有重要一席,仅此而己。
只有那些专靠这个骗人吃饭的江湖术士和算命先生,才把易经说得神乎其神。
从而也弄是许多自诩聪明的不学之人,也对易经产生了误解,以为一提到它便是骗人。
兄弟,很可惜,”
摇摇头,直直的看着屠龙。
“我看错了人,没想到你也是这类人。对不起,再见!”屠龙怔怔:如此说来,我也是那自诩聪明的不学之人了?
放你妈的狗屁!
我屠龙几十年前就认清了形势。
在大家都没醒悟时,我就敢为天下先,成了人见人爱政府尤其爱的万元户,抱得美人归。
那时,你在哪儿?怎么轮得到现在由你来教训我?
“请留步!”屠龙招呼到:“先生,请站站。”圆脸自我介绍姓章,也就是文章的章,是自由撰稿人云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