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开了暖气，但还是有丝丝凉意渗进来。

庄郁林缩了缩脖子，四处转了转，发现落地窗没有完全关上，露出了一条小缝，寒意就是从那里入侵的。

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远处的山，终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中，若隐若现。小雨携带着寒意裹住他裸露在外的皮肤，引起战栗。庄郁林连忙伸手关上了窗。

屋里又暖和起来。

他揉了揉眼睛，靠在沙发上。太安静了，于是他打开了电视，让整个客厅充斥着声音。

过了一会，天色暗下来，整个客厅陷入一片漆黑。庄郁林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。费力地睁开了眼睛，却只看到了远处的山模模糊糊的轮廓。他伸了伸手，想要抓住什么东西，却摸到了一手黑色的粘稠，就像拨不开的浓雾。

“哒、哒、哒”空旷的客厅里响起了脚步声，是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的声音，越来越近。

他摒住了呼吸，一动都不敢动。感受到冰凉的发丝抚过自己的脸颊，鼻尖传来一阵淡淡的腐臭，就像是老鼠烂掉的尸体。

女人坐到了地上，正在哭泣。厚厚的发丝遮住了脸颊。她断断续续地哭着，庄郁林挣扎着从沙发上起来，感觉自己的身体有千斤重。

费力地挪动着，他蹲下身，想要拨开女人脸上的发。却悚然发现，发丝间藏了一双怨毒的眼睛，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。

女人停止了哭泣，开始发出一阵阵怪笑。声音越来越大，凄厉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，盘旋在上空。

庄郁林拼命地尖叫起来，想要阻止这笑声。

耳膜感觉到一阵刺痛，他开始奔跑，想要跑出这里，整幢房子都在尖叫。穿过了一扇又一扇的门，女人仍旧在他的视线范围内，坐在地上，长长的裙摆拖曳到地上。

他出不去了。

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断了他，他惊悚地朝身后望去，刺耳的声音还在持续着。

现在还会有谁进来？

漆黑的夜里，这声音就像是一道催命符。但它打断了女人的怪笑。

门被打开了，一道白光透了进来，有些刺眼。

庄郁林猛地睁开眼睛，急促地呼吸着。等眼睛适应后，他发现现在还是白天，电视里主持人夸张的的声音传进耳朵里。

他大概是做噩梦了，浑身黏糊糊的，额头发丝间都是汗。

眼睛转了一圈，对上另外两双。顾澄和他的小表弟正担忧地望着他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他对着李焚说，声音很沙哑。

“哥，你怎么了？”

“我没事”庄郁林伸了伸手，顾澄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。

李焚看了看他惨白的脸色，见了鬼的表情，以及无法忽视的黑眼圈，最后决定不去拆穿他。

“你睡得很死，都叫不醒你”顾城在一旁开口，“然后他就来了”

庄郁林现在还心有余悸，眼神游移不定，不敢直视顾澄。

他望向门口，刚才刺耳的门铃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。

小鬼趁他愣神的工夫，在沙发上打起了滚。他今天穿得很喜庆，脖子上还围了条红色的羊毛围巾。

庄郁林皱了皱眉，脸上恢复了点血色。一把扯住他的围巾，制止他对沙发的蹂躏。

李焚被扼住脖子，难受地哼了声。

“今天是大年初一，我来给你拜年啊。”他求救地看像顾澄。

顾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，庄郁林就放开了手。

小鬼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。从沙发上弹起来，三两下地远离了他表哥。他跳到顾澄身边，抬头望着他，似乎是想问为什么他也在这里。

顾澄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。

“他现在跟我住在一起”

“过年也不回去吗？”他挠了挠头，似乎是真的很疑惑。

庄郁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，“问那么多干嘛！”

小鬼缩了缩头，看来他表哥今天心情很不好。于是他识相地远离了他，冲进了厨房找吃的，免得待会他发脾气的时候被冲击到。

觉得有些头痛，庄郁林烦躁地关了电视。

离那件事已经过了半月有余，除了一开始消沉了几天，顾澄现在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分不清是真的放下了还是故意装作没事。

庄郁林盯着他，企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蛛丝马迹。

每天晚上的噩梦让他有些神经衰弱。

“你没事吧”顾澄坐到了他旁边，瞥了眼他苍白的脸。

庄育林本来想摇摇头，但他实在没有办法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
“我只是做噩梦了”

“对不起”，顾澄说道，“我妈那天的样子肯定是吓到你了”他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抱歉。

为什么要道歉，庄育林像是被当面打了一巴掌那样难受。

心里就像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，一点点拖着他沉入深渊。让他心慌，喘不过气。

如果对方看起来毫不在意，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痛苦。

“你为什么不伤心？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。

“什么？”顾澄疑惑地看向他。

“你妈妈自杀了，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伤心？”

话一出口，他就后悔了。顾澄看起来就像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冒犯了，一瞬间沉下脸色。

“对不起”庄育林开口。

顾澄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了几步随即被拉住了手臂。

“我不是有意的，对不起”

过了好一会，沉沉的声音才从顾澄低着的面庞底下流泻出来，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
他好像要哭了，庄郁林意识到。

“本来还以为今年终于可以和她一起过年”

顾澄两只手贴在身侧，紧了紧拳头，嘶吼道：

“你懂什么？！”

“伤心又有什么用！是她自己选择的，现在她终于解脱了。”

听到吼声，厨房里“噼里啪啦”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庄育林低下头，指甲狠狠地嵌进手心。他想起来面前这个人的坚强，不是不悲伤，只是不愿意暴露自己软弱的一面。

而自己选择了逼他。就为了那一点私心。

“对不起.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顾澄面前，伸出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。

顾澄扭动着身子，使劲推了几下，但始终没能推开。庄郁林紧紧抱着他，过了一会，他不再挣扎，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。

庄郁林听到耳边传来努力压抑着的抽泣的声音，很快肩膀就被濡湿了一大块。

“没事了”他说着，轻轻抚摸着顾澄的头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