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妹你快让开！我们才是你的亲兄弟，你鬼迷了心窍帮这个姓关的！”

钟麟抬头看向哥哥，眼里射出两道凶光：“你再敢伤害表哥，我一定要奶奶追究到底，看你们能不能讨得了便宜！”

钟海眼中终于露出胆怯，讪讪地看向父亲。钟旗慢声道：“小海，你们兄弟比武点到为止，你不要太过了。”

听得父亲的话，钟海不甘地收回了脚，转而俯下身用手轻敲着关正逸的头：“我放过你可以，但我们之前约定要是你输了，你得把‘阿霈是婊子’这句话说三百遍。你不会说话不算数吧？”

关正逸听到这等混账话，勉力支起身体，仰头骂道：“混帐！”

话刚说完，一口鲜血自口里喷出来，喷了钟海半脸。

“表哥，表哥！”钟麟抱着关正逸的身体大哭起来，对钟海骂道：“你再敢说一个字试试？你相好的才是婊子！”

“小妹你……”钟海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，却也不敢再骂阿霈。转念一想，自己相好的可不是婊子？越发气恼起来。

他站起身来，使尽甩了一下手，头也不回地喊：“小山，我们走！”

钟山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关正逸，跟在钟海后面走了。

关正逸呆看着眼前的虚空，心里五味杂陈，羞辱、痛心、不甘、愤怒齐涌心头，几欲嚎啕大喊。但他一声未吭，握紧了拳头，咬紧了牙齿，血液的腥气在他嘴里弥散开来。

缓慢稳重的脚步声响起，在他面前停下来，他抬眼，果然看到舅父俯下身来查看他的伤势，似乎很关心他的伤情。

“伤得不轻……钟海这臭小子，我非好好教训他不可！”钟旗咬牙怒道，转而安慰关正逸说：“逸儿，你放心，自有舅父为你主持公道！我回去绝对会好好教训这两个不成器的逆子！”

关正逸黯然垂了眉眼，像了无生气一样发出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：“外婆那边，我不会说。”

钟旗嘴边漾起微不可见的笑纹，随即恢复了冷冷的面孔：“你哥哥这样对你不客气，你还护着他，你才是做哥哥的样子。他比你晚熟，所以行事未免鲁莽，我只是不想看他坏了你们手足之情。”

关正逸不再言语，只是伸手擦着嘴边的血迹，形态十分狼狈。钟旗看着他，有一刹那的伤神，可面色终归于平淡。

“麟儿，派几个下人好好照顾你表哥，你也要多关心他。”钟旗叮嘱钟麟道。

钟麟一面哭着，一面答应了。

关正逸独自来到阿霈曾经住过的屋子，轻轻合上了门，打开窗户，怔在了那里。

正值清晨，阳光淡淡斜射进屋，淡白的光线铺满了桌面，床上一角也被照亮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，似乎希望还能感受到她留下的余息。

在这个房间里，她曾孤独地面对必将来临的死亡，可关正逸实在无法去猜透她那时真实的心境，他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情：很悲伤很悲伤。

即使经过几日前与钟海钟山的纷争，他也再未能燃起什么斗志，只是悲伤。除了伤痛的感觉，他什么也触不到了。阿霈去了，一切的拼搏都已毫无意义，即使得到了江山天下，又能把它们献给谁呢？即使堕落得不成体统，又有谁在乎呢？他不想做什么武林豪杰、什么盖世英雄了，生已无意义，死又何须惧？

他轻抚着桌面、椅凳、床边，就算是幻想吧，也幻想着眼前能浮现她的容颜。然而，一切都是徒劳。房子依旧空空的，空气依旧静寂着，偶尔的鸟叫更提醒着他：她的欢笑不在了，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人间。

他无意间看见了自己的手指，那抚过桌椅床边的手上已覆了一层灰尘。于是站起身来，执起门边的笤帚，轻轻扫着地面。

扫着床边圆凳底下时，突然一个圆圆的东西滚了出来。他拾起来，看到那是一个封了盖的竹筒。

他下意识地打开了盖子，发现里面有很多细细的纸卷。随便抽出一个来，打开便看到阿霈的字迹：今天是最后一天，关大哥，永别了。

他心慌意乱，忙抽出纸条一张张细看，一边看着，泪水潸然而下。老天厚待于他，让他终于知道她为自己赴死时的心境。虽在外人看来毫无意义，但对他来说，守着她纯净的心意，足以支持他度过寂寥的一生。

但是，现在他不能了，那句话如雷鸣般在耳边响起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响，震撼得他整个人如怒海般翻腾不息：我没有机会看到他称雄武林的那一天了，但是那一天，一定会到来。

辜负任何一切，都不算辜负，辜负阿霈的信任才算辜负。

他嘿嘿地自己笑了两声，执着笤帚的手突然间有了力气，光影弥漫在这间有限的屋子里，似将他围在了这个光影尘埃构成的有限的空间里，可他的心却飞出了屋子，飞向了太阳，飞向了万丈光芒中那张永恒不变的灿烂笑脸。

太阳晒着清冷的长街，阿霈正在窗边望着头顶越升越高的艳阳。冬季的太阳再热烈，光芒罩在人身上的感觉却总是淡淡的。就像关大哥对她的关切之心，再热烈焦急，表露出来的感觉总是清清淡淡的。

千年掌与阿霈二人在这闹市的幽深小巷中相依为命已近半月,身体修养得差不多了。阿霈天天照顾他的衣食起居，就像侍奉自己的长辈一样尽心尽责，千年掌看在眼里，心中唏嘘。

看她倚在窗边看太阳，千年掌眼露笑意，慢慢过去，轻轻咳了咳：“阿霈，你在窗边做什么？”

阿霈回头笑笑，答道：“没什么，就是看看太阳。”

千年掌轻叹了一口气：“让你整日在这狭小之地陪着我这个孤老头子，一定很无聊吧。你们年轻人都爱玩，你也应该时不时出去走走。像今天这样太阳大好的天气，可以出去转转，凑凑热闹，听说裴都繁华，定有许多可去之处。”

“谢谢前辈。”千年掌对她说话之时，她已转过身来认真聆听，此刻应答完，眉梢眼角还带着些许迟疑，像是有什么心事。

阿霈的疑虑之情当然逃不过千年掌的眼睛，他叹了口气，道：“阿霈，如今你还当我老头子是外人吗？”

“不，没有……”阿霈连连摇头，极力辩解。

“那为什么有心事却不说出来呢？你说出来，我可能还能帮你解决。”

“我……”阿霈迟疑了一下，终于说道：“前辈，我想去看一位朋友。”

千年掌当即哈哈大笑起来：“这位朋友是你为他舍命的小子吧？”

“前辈怎么知道？”阿霈略带惊诧地看着千年掌。

“‘问世间情为何物，直教生死相许。’当初你肯为他舍命，现下你捡回来一条性命，可不是要急着见他么？你当我看不出你对所救之人的感情么？”

阿霈连连摆手：“前辈你误会了……”

还未待阿霈说完，千年掌摆了摆手道：“也罢，你不必同我讲那么清楚，你若想见他，就去吧。”

“您自己一个人行吗？”

“我已经好得多了，绝无所碍，你放心就好，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？”

千年掌有些不好意思，顿了顿，问道：“阿霈，你的师父是谁？”

“我的师父？是我爹娘啊！我的武功都是我爹娘教的。”

“爹娘就是爹娘，怎么能是师父？这样说，你还没有师父！”

千年掌郑重地说道，眼睛盯着阿霈，等待她的回答。话说到这个地步，她应该明白了吧。